清晨五点，天光从客房窗帘缝里切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道被拉细的白线。温书浓没有睡，她把借据、帐本影本、录音档在脑中翻来覆去拼了一夜，拼到最後，仍旧缺着傅向北不肯拿出来的那一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推开门的。外头飘着一股极淡的烟味，凉凉的，像有人站在窗边抽了很久。她赤着脚，踩过那道门底曾映出人影的地板，拐进东侧书房。门果然开着，傅向北坐在桌前，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桌上摊着她推回给他的那枚随身碟，旁边搁着一杯没动的温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第三份是什麽？」她站在门口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像是等了她整夜，连姿势都没有换。窗外雾气很重，梅雨前的天光潮湿地黏在他眉骨上，整张脸看起来比什麽时候都更疲惫，却也更坦白。他推开椅子，慢慢走到她面前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银色录音笔。那支笔被他握得很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自己录的。」他低声说，嗓音里全是灰。十年来第一次完整坦白那些他从来不敢给人听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接，只仰起脸看他，像要把他的谎言和真话从同一双眼睛里分开。他按了播放键。录音笔漏出的仍是那夜风声，不一样的是，背景里多出傅向北极轻的呼吸。他在开会，门外秘书小声说有电话找他。他说了声等会。录音里接着是皮鞋踏在磨石地板上的声音，像要往门外走，又停了下来。几秒後，他再次坐回椅中，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「江月」，像在衡量。风声於是在他身後响起，很远，很小，像被一条走廊隔成另一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看过通联记录，她那通电话确实先兜到江月总机，最後才转去你手机。」他关掉录音，说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头扯出来。「可我当时没接。人在那头等，只差三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温书浓的唇角抽了一下，分不清是要哭还是要笑。十年前，他只要停下会议接起电话，也许母亲就不会死；可也正因他没接，他才会亲手为这段恩怨打上死结。他瞒她的原因，从来都不是江月。他怕她发现，她恨了多年的自己，竟和他一样，都在那夜没能接住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不是要清算我吗？」他垂眼看她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回避。「我把我自己录的这份交给你。你要交出去，可以连我一起送进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原地，肩膀线条绷得极紧。窗外起了极轻的风，吹得莲池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的白光，像有什麽正在慢慢散去。她知道，他如果早拿出来，婚姻便真成了一场审判，而不是两个人在深水里互相拉着浮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总是要我先恨你。」她慢慢说。话到尾端，嗓子像被昨夜那三十七秒录音磨得又薄又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恨我，很好，恨比怕有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她面前，连姿态都像认罪。她忽然不想再看那支录音笔了。她往前走一步，伸手把他的西装前襟慢慢抚平，再往上，指尖停在他领口，那里还沾着夜里的凉。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算，可至少在这一刻，她想用一声不吭的靠近，换他不再把什麽都自己扛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江月的事，我要亲自收尾。」她低声说，「但你的录音，先留在我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【啃书虎www.kenshuhu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