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水畔浮着寒气，他大口呼了呼，在江风中吹出白雾。不知不觉中李旻踱步到了码头，手里还提溜着一包点心，是白天在街市里亲自买的，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在前一晚带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点心跟这儿踱步，可能觉得是小侯爷喜欢吃糕点，他就认为这个小石榴也应该爱吃，或者是拎点儿东西占着手，能安心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立在码头一侧的灯下，抬头望月，看起来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渡春舫内人头攒动，为求明日一切顺风顺水，妈妈们安排小厮在正厅两列焚上百合香，并从室内向廊下逐级打扫。侍从们爬高下低将备好的灯笼高高挂起，在新油过的梁上缠绕鲜亮的红色毛线，悬挂长长的绸条。而女孩儿们则准备着隔日宴请的瓜果花卉，一篮一篮清点好数目抬进堂内，并将每一件家具位置摆得端正对称，正厅锦幔高挂，其中设有琉璃屏风映射着当夜燃起的烛火和熏烟，各色装点和严谨规矩，竟使这风流舫中显出平时没有的气派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石榴没有听从妈妈的指令留在房内，而是走出来融入这一派热闹场合，深色恍惚地走走停停，听着身边人流动来去为自己道喜。他的人生中难得有这么隆重的时刻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石榴的眼中逐渐没有了身边人的面目和形状，他们都变成了五光十色的流体，而自己是被挟裹着的异物，仿佛水流中的油珠一般，无论怎么挤挨，都无法相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刻内心有个声音发出感慨——其实张灯结彩，忙里忙外，一切都为了他，却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    人人都沉浸在这无比热闹的场面，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上了一侧的甲板。石榴俯在围栏上低头看向江水，夜晚的富春江漆黑一片见不着底，越看越觉得脚底发软像是有人在推。他就这样沉思着，完全没有了往常的跋扈。背对热闹亮堂的渡春，面向一平如剪的江面，想着如果有人真的能够懂得，能在深深江底挖出自己不可见光的软弱，也不至于如此孤独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要是跳下去也是好的。这个想法冒进石榴的脑海时，他猛地一惊，即刻深吸一口江风来平心静气，然而寒风太冰，呛到他咳得止不住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，佝偻着的石榴立刻起身快速回过头，不想血液冲回大脑晕地站不住脚跌进那人怀里。抬头一看，竟是李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四目相对，李旻惊讶地瞧着他咳得有些泛粉的面颊，说不出话来。石榴短暂的愣神过后手上轻轻推了推他，嘴里说的却是——“陪陪我，好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本来李旻打算在这附近晃悠一会就回客栈歇息，立了一会抬头却看到有人扶着栏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，于是悄悄飞身上去，落在那人身后，突然听得这姑娘咳嗽起来一回身倒进自己怀中，一看面容，原来是和他一样心中藏事的石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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